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整个会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。

没人立刻反应过来。
江浩宇脸上的笑还挂着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压根不愿意听懂。他皱了皱眉,嘴角那点得意僵在脸上,反倒显得有些滑稽。沈若萱的指尖却猛地一颤,原本搭在腹部边缘的手,不自觉收紧了些。她抬眼看着霍廷深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情绪,哪怕是一点点恨意都好。
可没有。
霍廷深站在门边,背挺得很直,眼神也平静得过分。那种平静,不是忍气吞声,更像是心里早就做了决定,连最后一点波动都不打算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江浩宇先回过神来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火,“霍廷深,你少在这装模作样。”
霍廷深没看他,只把门把手又握紧了一点。
他站在那里,灯光从背后压下来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明明只是一个人,却莫名让人觉得,整个大厅的空气都被他带得沉了一截。
“我说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,“既然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那我也没必要替谁遮着掩着。”
短短一句,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。
有些人刚才还在偷笑,这会儿忽然笑不出来了。有人手里的手机举着,镜头都在发抖,像生怕自己错过什么。更多人则是悄悄看向沈伯庸,想从这位老董事脸上看出点风向。
可沈伯庸只是放下了茶杯,眼皮都没怎么抬一下。
那副样子,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闹成这样。
沈若萱的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她不是没想过霍廷深会闹。毕竟这种事,换成谁都咽不下去。可她没料到,他会冷静成这样。冷静到让人心里发毛。那种感觉,就像你明明以为自己占了上风,结果对方根本不是在认输,而是在等你自己把台子搭好,再一脚踢翻。
江浩宇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下意识把手从沈若萱腹部挪开了一点,可才动了一下,又像为了撑住面子似的,重新按了回去,动作反而显得更刻意。
“你少吓唬人。”他硬着头皮说,“今天这事,你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若萱怀的是谁的孩子,你心里没数吗?”
这话一出,底下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还真是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“这下连遮羞布都没了。”
“霍廷深还能忍?”
“忍不忍又能怎样,沈总都没说话,他一个离职的人,还能翻天不成?”
这些话飘进耳朵里,霍廷深却像没听见。
他慢慢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若萱身上。
她坐在那儿,依旧挺着腰,脊背笔直,像什么都压不弯她。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出来,她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。嘴唇发白,眼神也有一点微妙的闪躲。
她在等他发火。
等他失态。
等他像个彻底被逼急的人一样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最后那点体面也扔掉。
可霍廷深偏不。
他看了她两秒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偏偏让沈若萱心口一紧。
“沈若萱,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平平,“你不是一直最怕麻烦吗?今天这出戏,够不够大?”
沈若萱的睫毛猛地抖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最后还是没出声。
她这一沉默,等于什么都说了。
周围原本还有些半信半疑的人,这会儿彻底看明白了。
不管孩子是谁的,不管这件事里还有没有别的内情,至少有一点,已经摆在明面上了——她没有站在霍廷深这边。
哪怕一句解释都没有。
江浩宇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,立刻接话:“听见没有?她都没反驳。霍廷深,你还赖着有意思吗?一个男人,做到你这份上,也该知趣一点。”
“知趣?”霍廷深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咂摸这个词。
然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落地却特别重。
重得江浩宇心里没来由一空。
他还想再说点什么,可霍廷深已经不再看他了。他抬脚,重新朝行政台那边走去。步子不快,甚至称得上从容,像是刚才那场公开羞辱,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小插曲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从容,最让人摸不透。
行政台的人一见他过来,立马紧张起来。
刚才递过离职表的HR手都还没彻底稳住,见他再回来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。
“霍经理,您、您还有什么需要吗?”她声音发虚。
霍廷深没回答,只伸出手。
“合同副本。”
HR怔了怔,赶紧翻资料。
“还有,工位那边的东西,帮我登记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落下什么,省得以后说不清。”
这话听着平常,可在这种场合里,偏偏像一把慢刀子,往人心口上割。
他连一丁点拖泥带水都没有。
就好像真的只是来办手续,顺手把一段关系也办完了。
台下安静得厉害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有人忽然意识到,霍廷深不是在闹脾气,他是在切断。他把过去几年里所有和这家公司、和沈若萱、和这场婚姻有关的东西,干干净净地往外推。
没有争,没有抢,也没有求。
这才最吓人。
沈若萱坐在主台上,脸色越来越差。她原本以为,霍廷深会像以前一样,哪怕委屈,也会先顾大局,先顾她的脸面。毕竟这么多年,他一直都是那个不声不响收拾残局的人。
可今天不一样了。
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。
那种被彻底放下的感觉,比争吵更让人心慌。
她的手按在小腹上,指尖一点点发凉。江浩宇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赢了似的。可她却听得有些恍惚,耳边只剩下霍廷深签字时那细细的沙沙声。
纸页翻过,笔尖停下,名字落定。
一笔一画,干脆利落。
像是把最后一道门,也亲手关上了。
“好了。”霍廷深把笔放回桌面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从今天开始,我跟这里没关系了。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
这句话,像是在对行政人员说,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。
更像是在对沈若萱说。
她的脸一下子更白了,嘴唇动了动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霍廷深……”
可她刚喊出他的名字,霍廷深已经抬了抬眼。
那一眼不重,却让她后面的话全卡住了。
他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叫自己,也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但他不接,不问,也不等。
“别说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像叹气。
“你既然选了站在他那边,就别再来跟我讲什么误会。”
沈若萱呼吸一滞,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。
她望着他,眼里终于有了点慌。
可这点慌,来得太晚了。
霍廷深没再停留。
他拎起那个旧帆布包,转身就走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下意识往两边让开,通道被空得很干净,像是在给谁让路,又像是在给一场彻底翻脸的结局腾位置。
他走得不急,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江浩宇望着他的背影,莫名有些心烦,忍不住抬高声音喊:“霍廷深,你装什么清高?你真以为离了这里,你还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,霍廷深脚步一停。
他没有回头,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我离开,不是因为输给你。”
江浩宇一愣。
霍廷深这才慢慢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,又落到沈若萱脸上。
“是因为我看清了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的瞬间,整个会场像突然失了声。
沈若萱怔怔地坐着,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“我看清了”。
她原本以为,今天倒下的人会是霍廷深。
可直到这一刻,她才隐隐觉得,真正要崩的,好像不是他。
而她身边的江浩宇,还在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,可那只放在她肚子上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僵得发硬。
这场闹剧,到底是谁把谁逼到了绝路,似乎已经没那么简单了。
可惜,霍廷深已经不想再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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